兴盛区宣传部雷厉风行，在动员会的第三天，就约见了各大媒体，举行了一个媒体座谈会，也就是方案上说的论坛之一。座谈会说是上午九点准时开始，到了十点才陆续到齐，前面的记者兴冲冲签了到，除了资料什么都没有，本就不爽，会又久久不能开始，坐了几分钟就想闪人。部长赶紧打招呼，说今天的座谈会很重要，保准记者朋友们回去上头条，挣大工分，然后又让宣传科科长将误餐费一一发过去，人心才基本安稳下来。 　　十点，会议终于开始了。先是部长一阵开场白，接着刘区长做了激情洋溢的讲话，然后是中环公司那位大舌头放着投影大讲RBD。最后半小时，留给记者们发表高见。两位时政记者突然情绪高涨，纷纷抛出尖锐之问： 　　“RBD这个商业中心定位，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的酝酿和研究？据了解，在H市已经有两个地方提出这个构想，但迟迟未见行动，兴盛区能保证这个定位的实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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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通往牛逼之路 　　就在李铮铮与自己开战的时候，她的眼中钉薛筱嘉正扬眉吐气地在空中飞来飞去。 　　薛筱嘉先去了上海，又去了广州、深圳，一路谈过去，有的冷面相向，有的一开始谈兴盛浓，后把地图一看，发现项目是在H市主城最偏远的地方，立即兴趣大减。当然，大多数都是事联系好了的，见见面没问题，具体的合作，还得再考虑考虑。她不厌其烦地背诵着台词，解说着各种数据和规划利好，描绘着商圈的大好前景，但最终落实到具体合作上，就很难深入下去了。一方面，她对整个商圈的定位都还没有吃透，或者说，这个商圈压根就没有明确的定位；另一方面，龙天对世纪银河的前景也没有坚定的信心，租金迟迟定不下来。 　　尽管她知道此行不过是热热身，但一圈下来还是有些沮丧。她躺在床上给段小若打电话，诉说自己工作的艰难，还抱怨说那些搞策划的人也太窝工了，这么久了一个详细的推广案都没有。段小若说，别急别急，商业咨询公司很快就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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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楠偏头望着江面。余辉脉脉水悠悠。她想起了那次与文侠的江畔之约，她被他的激情和才识所吸引。就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她的心像孤悬江中的小船，突然被碰了一下。但自那以后，她再没有看到文侠如此畅快和放松过。在医院里，他那么局促，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出院后，他到家来过一次，来去匆匆，步履沉重。坦率地说，她不喜欢他这样子。但作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一个从家庭阴影中出逃的过来人，她知道，文侠一定是在经受内心的煎熬。这至少说明，他不是一个始乱终弃者，他已经欲罢不能。为此，白楠又多了几分安慰和不安。她甚至有点心痛起他来。 　　现在，面对最信任的、同样受过伤的姊妹，她真想好好倾诉一番。可是，她又能给他怎样的意见呢？从一个家庭的破裂走向另一个家庭的破裂，这无论如何，都是一道障碍啊。她忍了忍，将谈话引向了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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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意料，第三天，龙天集团行政人事部就贴出了一个文件——《关于龙天世纪银河5.28开盘风波的内部处理意见》： 　　5.28日，龙天世纪银河开盘，售楼现场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件。经查明，是有人恶意滋事，肇事者已受到公安机关的查处。但公司内部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安保不力，未能应对突发事件；二、现场组织混乱；三、临时调整销售策略存在明显贻误。经公司研究决定，对相关责任人分别处理如下： 　　　一、免去世纪银河保安组组长王啸林现有职务，留用查看；现场保安张东、马平开除； 　　　二、免去世纪银河销售部经理李铮铮现有职务，调任招商部副经理； 　　　三、龙天营销总监萧樯通报批评，记较大失误一次； 　　　四、龙天集团副总裁白楠负有领导责任，但鉴于其临危不惧，勇敢维护现场，并付出重大代价，免除处罚。 　　　此文件一出，立即在龙天集团引起强烈震动。不少人认为纯粹是不法分子恶意滋事，龙天内部管理不存在任何问题，就是临时调整销售计划也是段总通过了的，这样秋后算帐，显然有失公允。而被开除的两位保安，在抢救白楠时表现得最为积极，不能因为他们离白楠最近就应承担更大的责任。“又不是保镖，还要去挡枪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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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一个人的战争 　　这个城市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所谓春天，不过是一场梦遗，醒过来才反现只剩下一滩秽物。 　　尤其是海粟，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这个春天，他基本上把所有的激情都献给了全发，但是得到的却是一堆令人沮丧的碎片。他看着黄金虎那装满坏水和恶气、在风中荡来荡去的肚皮，就有些作呕。但他又不得不反复瞻仰，直到把那双乳看成牛粪，把肚脐眼看成老鼠洞。黄金虎倒很乐意让人参观他鼓胀的肚皮，仿佛那里有着太多的骄傲。 　　这天早上，他又把海粟叫到了身边，一边拍着乳房，一边笑着问：鬼狼，我胸部都憋大了，你到底怎么说？海粟想，我头还大了呢。 　　黄金虎折腾了半天，却弄了个两败俱伤。他没想到政府那几爷子真给了他颜色，平时的打点都喂狗了。但一想到差点闹出人命，他又觉得心虚。他一个人想来想去，总觉得他妈的晦气，就叫上海粟、大维几个去了趟华福寺。阿咪缠着也要去，黄金壶觉得她不怎么干净就没答应。那天正是六一儿童节，一到寺庙就看到不少小孩在父母的带领下买香蜡，弄得海粟又生出一番感叹来。黄金虎说有啥奇怪的，现在连“鸡”都要去烧香了，有的还在床头供着财神呢。说完黄金虎又觉得得罪了菩萨，便多买了几柱高香。他一路烧过去，三叩九拜，念念有词，看着他肚皮堆在蒲团上，屁股翘上了天，海粟心里直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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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房地产营销正在被扭曲。媒体正在参与一场虚假的狂欢。

          房地产与媒体的关系，就像非正常两性关系，充斥着各种可能，而最无聊的恰恰是那种因循守旧的：认识——约会——牵手——上床。

         现在，越大胆越刺激！越挑逗越惹火。

         但是，我们需要最有效的。

 

 

 

一、媒体利用趋势

1、  多元化：早已超越了传统媒体，向网站等新型媒体发散。有数据表明，今年重庆网络房地产广告的总额就将达到7--8000万。另外，户外、车身、贴片、视频、语音、短信、票根，甚至桶装水等特殊载体广告，只要有媒介的地方，就有房地产。

2、  超介质：平面、电视、广播、实体等等，只要有介质，就可以为地产所用。而每一种介质的属性是不同的。

3、  整合性：再强大的传统媒体，也不可能独吞地产蛋糕，因为它提供的价值始终是单一的，而惟有整合，才可能使信息具有强大穿透力。

4、  独创性：尽管整合传播已成为必须，但不同类型和层次的楼盘，还是需要找到自己具有差异化的营销通路和平台。越独创，越具竞争力。

 

二、基本媒体策略

1、  二八定律：二分尝试，八分主流（媒体）

2、  三七法则：三分创造，七分迎合（市场）

3、  四六效应：四分精确，六分散打（信息）

 

三、2008地产胜经

1、  开门见山

对很多高性价比楼盘来讲，就是需要直截了当地表白，大胆叫卖。比如常规的平面+软文。

2、  一针见血

要触及市场的敏感处，一针见血，针针见血。投放就是要在最有效的时候，猛力一刺。

3、  借尸还魂

项目处于尴尬境地时，可以找一个新鲜的尸体来为自己招魂。比如“康城”之战。

4、  出奇制胜

同样的资源，同样的机会，拼的就是出奇不意。比如广告形式创新。

5、  避实就虚

当一个项目有着明显的硬伤或乏善可陈的时候，尽可能地避实就虚。比如生活概念的张扬。比如东海岸的“世界是平的”。

6、  合纵连横

如果一个楼盘产品线跨度较大，或者一个企业多个楼盘同时发力，需要的是各种媒体的综合利用，形成整合效应。可以纵向的媒体区隔，也可以横向的媒体组合。比如协信将几个项目进行组合投放。

7、  攻城拔寨

每个项目都会有攻坚的时候，那在媒体利用上，一定要蓄势而发，强攻劲破。比如奥林匹克花园刚到重庆时的狂轰滥炸。典型做法是媒体楼书等。

8、  无中生有

对媒体的利用如果仅限于广告，就太浅层次了，要善于制造话题，制造事端。比如“奥林匹克花园·红城”更名为“奥林匹克花园·康城”。

9、  兵不血刃

最高境界是心中有剑手中无剑。比如“像棕榈泉一样生活”，循循善诱中其实已让你中招。

10、              树上开花

充分调动各种媒体资源，制造一个场，人气场、话语场。比如

11、              东成西就

善于自我借势，相互成就。比如富力现代广场与富力海洋广场等。还有阳光100的双城记，都可以在媒体上有很好的表现。

12、              抽刀断水

     项目在平常销售期，需要来一点波澜。比如晋愉九龙湾的“不涨价宣言”。

   

13、              一劳永逸

         当所有的推广形式都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我们必须看到一个事实：购房者探询市场、搜索信息的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其购买行为也更加理性。而且市场也需要向外拓展。十个广告还抵不上一个网上售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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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血色里的追问 　　一块砖头飞向售楼部大门，可能发生的危险有多大？结果是让人震惊。 　　当时白楠正在大门前，对群情激愤的客户们耐心讲解，现场的混乱和一夜的疲劳作战，让她本就有些恍惚，不料一快砖头从头顶飞过，玻璃嘭地碎了，一大块玻璃齐正正落在了她的后颈，血立即涌了出来。她本能地摇了摇头，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急救中心的手术室里。手术室外站满了公司上上小小几十号人。他们或蹲或站，或跑上跑下，或哭丧着脸或捶胸顿脚，几位满身鲜血的保安更是一脸的惶恐，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每有一位护士走出来，都会引起一阵骚动。在手术进行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不知发出了多少祈祷和诅咒。终于，主刀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摇头说，太险了，差一公分就伤了颈总动脉，不过病人已脱离危险，幸亏抢救及时。过道里立即响起了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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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售楼部血案

拿到龙天的绝密资料后，海粟直接就杀到了黄金虎办公室。见他推门而入，一帮人立即站了起来。怎么样？胡大维笑着问道。海粟没有理他，将一叠纸啪地摔到茶几上，说，现在就看你们的了。

仰在老板椅上的黄金虎说，拿过来我看看。胡大维赶紧递了过去，将目光紧紧贴在老板脸上，随时予以呼应。黄金虎一愣，他就瞪眼，黄金虎笑，他就嘿嘿着。突然，黄金虎将桌子一拍，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他不敢走又不敢问，就那样尴尬地弯腰站着。好半天，黄金虎才抬起头来说：胡总，怎么办现在？

胡大维没有看到资料，被这样猛一问，立即傻了，他看了大家一眼，点点头说：老板定夺，老板定夺。黄金虎挥挥手，胡大维如赦酷刑，赶紧坐到了位置上。屋子里一片沉默。

黄金虎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衔在口里，幽幽地点燃，又将火柴甩了甩，丢进了烟缸。他以前都抽纸烟的，前段时间去了趟加拿大，就突然恋上雪茄了，尤其是遇上重大问题，必须庄重一抽。大家看着他猛吸两口，仿佛心都被他吸了去。一阵喷云吐雾后，黄金虎发言了。

“龙天的价格比我们想象得要低，客户工作也做得很细。一场血战不可避免。我看，迟打还不如早打。干脆后天就紧急放号，拼个你死我活。”他脸上布满了杀机。

“老大，这怕是鸡蛋碰石头哦。”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海粟看了看，觉得面熟，叫不出名字。

“是啊，老大，龙天的威力不用说，最近广告又轰得猛，我们只让记者写了几篇软文。这样仓促放号，很冒险啊。”策划部刘副经理小声附和道。他刚到公司不久，虽然是部门负责人，却挂了副字，心里本来就不舒服。

“原来我们靠价格，现在别个价格也不高，我们还拿什么去拼啊？”销售主管也感到不可思议。

“再说我们工程进度也达不到，放了号迟迟不开盘行吗？”一向沉默寡言的工程部经理也发出了质疑。

整个屋子只有海粟和胡大维没有发言了。大家都把目光移向了他们，不用说，他们的意见更有分量。胡大维支吾了半天，说海总先说吧。

海粟抄着手不紧不满地说：“我觉得黄总的说法有道理。”此言一出，众人立即面面相觑，大家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猪头军师。海粟想，对这帮鸟人必须给出详细解释，便开始了长篇大论：“显然，是人都晓得龙天非常强大，正面交锋凶多吉少。从实际情况看，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们这边。但是，我说的是但是，现在我们要分析一点：龙天为什么价格定这么低。很显然，这是来自市场的压力，从他们这客户名单来看，数量也非常有限，可以说是龙天历史上最低的记录。那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呢？问题不在于龙天，而在于投资者对这片区域的价值严重低估。你们要知道，现在的投资者大多是只看眼前，不看长远，对开盘价格非常敏感。但我敢说，龙天的这个价格是非常有杀伤力的。明天一旦公布，必将引起大量观望者的涌入。不出意外，龙天很快就会涨价，并根据投资者追涨杀跌的心理，乘胜追击，连珠炮般地推出新楼。如果我们还按部就班地赶工期、蓄客户，可以说连汤都喝不到了。因此，我们必须采取紧急行动，提前放号。这样有三个好处，一是将已积累的客户及时消化，不造成流失；二是拦截龙天的客户；三是虎口夺食，媒体肯定大炒特炒，不花一分钱就打了上百万的广告，而这种轰动效应不仅会引爆我们的销售，还会使全发更加名声大震。黄总，你认为呢？”

黄金虎本就笑意十足，被海军师这么一问，就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一代鬼才。知我者鬼狼也。”

听海粟这么一说，大家还都觉得颇有道理。但一个问题是，全发凭什么去拦截龙天的客户；还有，全发商厦还没开始大力推广，客户积累也非常有限，即使明天发出放号消息，也只有一天的时间，凭什么保证放号成功？

对此，海粟一脸的不屑：“提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没有看到最新形势，也是对我工作的不尊重。我辛辛苦苦搞来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指着桌上的资料，仿佛那里藏着十万个杀手锏。“他们价格低，我们可以更低，贴身紧逼嘛。他们的客户全在这儿，我们为什么不能来个大策反？再说，所谓兵不厌诈，我们放号也只是做个样子，只拿出很少一部分，效果不好，我们下次再搞个认购仪式嘛。大不了多发两瓶矿泉水。”

“就是就是，我们重在干扰，也没什么损失。玩转龙天就玩转了整个房产界。怕个球啊。”黄金虎当即拍板，统统加班，连夜设计广告，明日全城发布；同时，一早就对全发和龙天的客户统统发短信、打电话，通知后天拿号。为了更大程度吸引消费者，明确承诺价格比龙天更低，同时对前十号和一户多套者给予特别优惠，最多优惠可达9.5折。

黄金虎咬牙切齿地说着，让人想到老虎磨牙的声音。大家不敢有半点拖延，马上向办公室、售楼部、广告公司、报社奔去，在楼梯间，鞋声、电话声、叹息声乱作一团，弄得全世界一片疯狂。事后据估计，当天晚上全发公司至少骚扰了100人，打通了10多个关节，牺牲了30多人通宵的睡眠。由于深夜突加广告，导致几大主流报纸撤掉若干重要新闻，并全部推迟上市，少卖10万份报纸。全发公司也因此多付了将近一倍的广告费。

当第二天人们九点钟才买到报纸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各大网站都爆炒的新闻，居然只发了很小一条消息；而在要闻版的第三版，却有一个比封面头条更醒目的粗黑标题：民意难违，全发国际公寓明日特惠放号！下面则是几行类似文革语录的句子：

谁是引领财富的伟大舵手

谁是第七商圈的真正主角

谁是你今生的秘密印钞机

 

你可以不到巴黎，不到东京，不到曼哈顿

但不能不到全发国际公寓

你错过今天，就错过一生

 

然后是掷地有声的“全发宣言”：

    比你瞄准的同类物业更便宜

    比你想象的投资回报更丰厚

    比你认识的房地产商更厚道

    比你昨天的生活奇遇更惊喜

    比你周围的亲戚朋友更幸福

     ……

 

 业界看过之后，都说全发疯了。龙天就更为震惊，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全发会这样突然袭击。投资者们则一片兴奋。以前担心龙天一盘独卖，价格会很高，而龙天通过各种途径放出风来，价格也会在5000元/平方米以上。今天报纸公布的价格却远低于此。同时，全发以低价出击，将迫使龙天紧急应对。两盘交锋必将激活市场，让很多投资者疯狂涌入，从而快速拉升价格。对第一批入市者而言，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就地拣黄金。这两年整个城市都裹挟在各种投资大潮中，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少病孕残每天都在想着怎样钱生钱，蛋生蛋，对这笔帐自然算得很精。于是几乎在报纸上市的那一刻，龙天世纪银河售楼部就开始电话不断，人头攒动。有的咨询详情，有的表达兴奋，有的抗议选房突然改摇号为排队，弄得置业顾问成了知心姐姐，不得不听他们大同小异地倾诉。而全发国际公寓售楼部也一改往日的冷清，不少人一进来就直奔沙盘，问价格到底能比龙天低多少，现在又不选房不签合同凭什么相信你们。

下午五点过，龙天售楼部外面忽然就排起了长蛇阵，不少老头老太自带小板凳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有的用粉笔在地上划一个圈写上名字，有的干脆请来棒棒誓死站到天亮。由于地势狭窄，又是自发排队，现场非常混乱，很快就发生了抓扯。一个说你站就站不该人前放屁萨，害得我一扭头就被别个抢了位，一个说你他妈管得宽长了屁眼不准放屁，那你拿舌头来给我堵起嘛。说着说着就扭住一团。保安赶紧跑过来，说别急别急，现在排队不算，等会要统一编排位置。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一片骚乱，有老头跳起来就骂：排了队还不算，老子干脆坐到沙盘上去了。

“对，到里面去！”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一拨人轰地涌了进去。保安立即在门口筑起人墙，有人则跳起来用脚蹬，用板凳砸，还有的人重人，直接从保安肩膀上翻了过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哎哟，要出人命罗。”

众人立刻怔住了。此时，售楼部打开了广播：“请大家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们会充分考虑大家的需求，马上就组织排队。”话音刚落，保安即关上了售楼部。很快，售楼部外就用绳子拉起了曲折萦绕的通道，并摆起了密密麻麻的塑料凳，凳子还贴着选房号。凳子甫一摆好，人们就飞一般地跳了进去，有的被绳子绊倒，有的一脚踩烂凳子还刮伤了腿，有的一脚踏空摔了个仰面朝天。又是一片混乱。在保安长达半小时全副武装地维持下，现场才慢慢安静下来。

而一丈之外的全发售楼部，虽没有如此夸张的场面，却也是蔚为壮观。一些在龙天吃了败仗的人立马杀了过去；更有甚者派专人奔走在两个售楼部之间，一边吆喝一边比画，呼天抢地的样子。

如此热烈的场景让龙天和全发都大感意外，于是对此次过于悲观的市场预期和凶猛的价格策略就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全发，发现龙天公布的价格比海粟提供的资料还底，就有点上当的感觉。黄金虎问海粟是怎么回事，海粟也无法解释，瞪大眼说来自最权威的地方啊，不应该有问题的。其实他心里也很虚，担心中了套，但他打死也不愿相信李铮铮会故意诱他深入。如果这样，兄弟江一凡岂不是已经露了马脚？这算什么呀，偷窃情报？出卖恋人？他想着想着就有点为兄弟担心起来。但他不敢给江一凡电话，他不敢。

尽管黄金虎对此事很冒火，也不好怪罪海粟。他想，放号时又不签合同，价格嘛好说得很，真正签合同时，龙天早提价了，到时优惠点又算什么？因此，针对客户是否就优惠作出书面承诺的疑问，黄金虎的指示是：原则上不书面承诺，叫嚣很凶者，可以让其在指定的楼层内先认购，注明两万元定金不退，要多套者则需缴多个两万。这看起来很公平，相互约束嘛。不少购房者也想，不退就不退，反正是炒，房子还垮了不成?于是就争先恐后要缴钱，弄得黄金虎抓起脑壳来：到底谁是阎王谁是鬼啊?

有了当天的非正常火爆，龙天对开盘秩序就担心起来，连夜在各个楼盘抽调了二十多名保安增援，还盛邀派出所来维持秩序，面上的费用自然没得少，出勤者又每人一个信封。果然,凌晨五点，世纪银河售楼部前就黑压压一片。很多无业游民以为又发什么礼品了，也跟着排起来，连拣垃圾的老太婆也加入其中。整个步行街一下就截断了，行人只得绕道而行。没过多久，环线也堵塞了，弄得交警很恼火，跑过来问怎么回事，一看有警察在，就想凭什么你们拿钱，我们受累啊。于是就懒得管了。眼看交通瘫痪，一片混乱，在现场督阵的白楠就让人赶紧装好信封，挨个撒了过去。

开盘时间原定十点，见此情形不得不提前到九点半，事先准备的仪式也草草结束。头戴钢盔的保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银行的运超车更是派重兵把守。当广播宣布选房开始时，仍然出现了骚动。起先是一老太婆往前挤，被一中年男子挡了一下，就突然叫起流氓，还骂怎么不回去摸你妈的咪咪，这男子一下就火了：呸！老子摸你那个麻布口袋还嫌磨手呢。这老太婆哪里受得这气，当即就拖住他的腿，说，走去看你妈那个是不是翘起的。男子一摔，老太婆当即摔倒，后面的人就乘机动起来。幸亏警察及时出现，场面才又恢复平静。

然而，就在选房临到七十号时，突然有人进去大闹起来，说怎么才五十多人就有百多套房子被选了？那后面的怎么办？这一闹，场面立即混乱起来。有的说狗日的故意把房子囤起涨价，有的说肯定是内部炒房,妈那个巴子。众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里面涌。保安挡也挡不住。

置业顾问赶紧向客户解释，说有的人一下买了多套，后面还有的是房子，别着急。客户哪里肯依，非要老总出来说清楚。无奈，白楠只得拿起麦克风，对着汹涌的人浪喊起来：购房者朋友们，别着急，别着急，后面还有很多单位，我们很快会加推……

见一个美女从人群中站起来，有人更加兴奋了，一边左冲右突一边叫道：“你们就是为了哄抬房价，别以为我们是猴子，想耍就耍。”

后面立即有人附和道：“对，龙天从来都这样，把购房者当猴耍。”

“不是说摇号吗，为什么突然改成排队了？”

“为了制造轰动，购房者的命都不要了。”

“我们要控诉，要控诉！”

随着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喊，人群中唰地飞出一块砖头，直端端砸在玻璃大门上。哎哟！有人应声而倒。大家一看，倒下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门口的龙天副总白楠。现场一下疯狂了。几个平头立即冲进售楼部,见桌子就掀，见沙盘就砸。置业顾问哇声一片，豕突狼奔。保安、警察全都冲了上来，一阵乱棒打下去。很快，110来了，120来了，卫视来了，电台来了，各大报纸的新闻记者、房产记者也来了。

经过了半个小时的紧急行动，现场才基本恢复平静。而此时，整个售楼部已是一片狼籍。龙天宣布紧急封盘。董事长段小天正在出差，一听此事，人都要冒烟了，立即给区长马向前打了电话，说显然是有人幕后指使，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马向前刚刚惊闻此事，接到段小天的电话后更觉脸上无光，连称立即查办。搁了电话，马向前将桌子一拍:操它娘，老子非宰了这些人不可。他分别给刘副区长和公安分局安局长去了电话，要求特事特办。

安局长听说现场还有警察在，感到奇耻大辱，把派出所所长喊到办公室一顿臭骂，还一把抓掉他的帽子，说狗么也晓得吃屎嘛。所长吓得两腿直哆嗦：“安局长，已，已经逮着了一个肇，肇事者，正，正在调查。”安局长拍着桌子说：“查你妈个头，现场几个，还有你，全部停职反省，结果还得一天内拿出来。”

所长点着头从局长眼前消失了，一回所里就踢开黑屋，揪住那平头一阵猛打，让他老实交代是受谁的指示。这平头像一只受伤的豹子蜷在屋角，面对又一次袭击，他似乎已经麻木，笑笑说：买房要受谁指使？所长又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嘴角立即流出血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又笑了笑，气得所长哇哇大叫，铁门一摔，出去了。一夜的轮番审讯，这平头仍是滴水不漏，还坚决否认自己丢了砖头。派出所把砖头拿来验指纹，还真不是他。无奈，直接将他弄了个拘留。

对此结果，黄金虎相当满意。当天事情一发，他将胡大维叫到办公室就是一耳光，问他还想不想活了。老胡一脸委屈地说，都是按您的意思办的啊，没想到那几个狗日的一下疯了。

黄金虎一听咆哮起来：“老子的意思？老子什么意思？”

老胡马上改口道：“老大，没您事没您事，查起来最多也到我为止，到我为止。”

黄金虎咧了咧嘴，训道：“你除了吃喝拉撒还能干什么？这么点事都搞砸。让你干扰一下，你就搞成了武斗。你晓得龙天是什么背景，况且还有警察在场啊，这么猖狂。现在怎么办？要是那平头一招了，你就乖乖进去。老子也管不了。”

“老大，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怪也怪那几个狗日的，我交代了，千万别伤人，责任自负。”胡大维恨恨地说，“哪晓得这些疯狗……”。

“反正出了人命你自己抵。”黄金虎夹着皮包走了。胡大维木桩一样站着，哗哗流着汗。

 黄金虎说不管，还是急得不行。一上车就给彪哥打了个电话，说这事还得劳你大哥出出面，我不能不打自招啊。彪哥一听事犯在兴盛区，就拍着旁边女人的大腿，说好办好办。

那平头被打了几回，本来就挺不住了，夜里突然有人在门口轻轻点了句：出来混，迟早都要还，还一点算一点。他立即明白了，咬咬牙挺了过去。对这兄弟的职业精神，黄金虎甚为欣赏，叫胡大维引为榜样，好好学习。胡大维连连称是。

一块砖头引发的血案，让黄金虎大为紧张。但当天的放号却形势喜人，由于龙天突遭暴乱，不少购房者立即丢盔弃甲，转战全发，弄得全发一口气放掉了三百多个号，仅定金就进帐六百多万，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注明了不退。这意味着全发已经初战告捷。不过一想起价格被套牢，黄金虎又心有不甘。面对很以为功的海粟也就不咸不淡，弄得他怪不舒服。

 

 

 

就在黄金虎忧喜参半的时候，他的头上悬起了利剑。正如他所料，段小天绝不会轻易放过。销售部血案一出，段小天就想到了黄金虎。作为直接竞争者和道德败坏之士，他是最可能的幕后黑手。一个保安后来的描述也印证了这一点。据他所说，当时那几个平头一开始并不在队伍中间，而是趁乱插进去的，事发后，有一个还朝全发那边跑了，似乎进了售楼部，却又不能去追。他在向警察交代这些线索时，激动得不行，手舞脚蹈，恨不得也到全发那边去表演一场。但警察却一脸的不以为然。

公安局办案不力，让段小天很没面子。但毕竟别人也处理了那平头，一个治安案件可大可小，再说龙天自身也有责任。他表面不再说什么，暗地里却开始了他的复仇计划。他专门将尊敬的陆海峰大哥约了出来，说现在市场秩序被一些不法份子所坏，政府明明三令五申不能违规放号，有楼盘刚出地面就大肆收款，并以优惠之诱饵强迫消费者放弃退定；同时还不惜以下三滥的手法为患对手，残害同行。虎患一日不除，楼市一日不得安宁。他没有点名，但陆大哥早已心知独明。

果然，市土房局很快又发出了严查违归经营的斩首令，还披露了一批黑名单，全发赫然在列。当然，其罪状仅限于违规放号，处罚条件一视同仁：处以收取金额10%的罚款，消费者与开发商签定的任何协议无效，消费者可以无条件退款。此令一出，全发售楼部即如火山爆发，遭到了消费者连续三天三夜的围攻。人们嚷着要黄金虎亲自出来给个说法。黄金虎哪里敢现身，就派胡大维去应付。胡一出现就差点成了肉饼。幸亏他急中生智，在一片黑压压的裤裆下发出了呐喊:我就是黄金虎，要退款就让我起来啊。趁大家一愣，他就像屁一样溜了。

噤若寒蝉的黄金虎对公司全面戒严，但停在车库里的黑色大奔还是被人放了气，引擎盖上还被刻下了一条草率的宣言：黄老虎，我日你——。黄金虎司机看了后大笑，说是不是后面还差一个字哦。黄金虎瞪了他一眼：还差4个字——司机的妈。司机尴尬地裂裂嘴，就埋头换起轮胎来。黄金虎坐上车就八方求援，一会土房局，一会派出所，对方的答复都是：你他妈还好意思，自己窝的屎自己吃。他让海粟出面，海粟也说解铃还需系铃人。

无奈，黄金虎只得与海粟、法律顾问及其他几个经理，组成了一个造型各异的谈判团，在十多个保安的掩护下，与一拨拨消费者谈判起来。海粟装得像一个教父，说投资就是吃春药，多点刺激又何妨，这样大的优惠，放弃等于自绝于人民币；还说全发是所有开发商中最有良心和市场意识的一个企业，它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让更多市民能提前投资、放心投资、快乐投资。那律师则从法律的角度，抨击政府粗暴干涉企业正常经营行为，强奸民意。剩下的几个经理，一个像摇滚青年，一个像爱心使者，一个像专业挨打人士，自说自话，没几句就被消费者轰了下去。最后，黄金虎把胸口拍得像一张虎皮鼓：黄某人从来都是宁肯消费者负我，不肯我负消费者，既然大家要退就退吧，但最好大家回去商量一下，不要退了又后悔。说完，把桌子一拍：“哪个要退，赶快上来。大家生怕有诈，不敢上前。黄金虎赶快追击道：“怎么，不退吧，不退是对的，想想你们当初是怎样抢到号的啊。”

 “锤子才不退。马上退！” 忽然，人群中有人叫了起来。“对,马上退！”一帮人吼着围了上去。保安立刻筑起了人墙，黄金虎等人迅速闪开。谈判破裂，现场进入了吵吵嚷嚷的退款程序。

结果，有相近一半的人要求退款，还有不少人坚决不退，要求立即选房并按协议保证优惠。全发一一答应。

只到天色微明，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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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房酷网各级领导的威逼利诱下，本人携《开发商》赶赴其“100楼盘网上售楼部”开通现场。

      整个活动异常简洁。最后在本人签书时，抵达高潮。有照片为证。

      现场很多是熟人，笑脸倾覆，如一片向日葵。我不是凡高，我是凡高的跨世纪的哥们儿。

      为了人气，我明确表示，将惜售开盘，限量发售。改日再火热加推。大家很配合，人民很懂事！

      我爱读者，我爱读者那双充满热爱和友情的眼睛。

      在接下来的日日夜夜里，我会将那些眼睛一一记进去，像闪光的标点，让人们读出节奏和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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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死寂的暗夜

 

对于世纪银河的开盘，龙天内部一开始就有两种意见。策划部认为，开盘越快越好，以抢占整个商圈的制高点；销售部认为，最好能多一点时间蓄积人气，以保证开盘大捷。要是在以往，龙天高层会选择后者，因为龙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现在，他们选择了前者，问题很简单：这本来是龙天的项目，凭什么要全发分去一部分？分去一部分凭什么要让它活过来？凭什么不可以让那一部分再回来？

当然，龙天永远不会这么说。龙天是谁呀。但董事长段小若时刻不会忘记这一点。因此开盘就定在了本周末。这个广告已经打出来了，打出来了就等于是法律。哪个敢修改法律？连白总也不敢。现在的问题，不是开还是不开，而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再创销售神话。神话是很重要的。

对此，白楠很紧张，整个营销线都紧张。紧张了就开会，白天开晚上开，会议室开过道开食堂开，见面开电话里开，开车的时候也要开。弄得私生活都没有了。当然，白楠也没有什么私生活。但你没有别人有呀，很多人就有意见了。比如江一凡，一个周末都见不着李铮铮，烦。李铮铮也烦，早说了不要这么急着开的，以为是爆爆米花，捂一捂，炒一炒，说炸就炸了，让人心惊肉跳。也不想想，销售一线压力有多大。策划部能拿卖房吗，能把客户从阴沟里找出来吗。策划部算个屁啊。

李铮铮这样想着，就有点看不顺眼萧樯了。萧樯是营销总监，营销营销却营而不销，只热衷于炒炒概念，混混媒体，现场不闻不问。本来想找白总告一状的，但这又算什么呀，不就成小人了吗？当面说，背后不说；会上说，会后不说嘛。可是能当面说吗？萧樯是谁呀，是公司的红人啦。红人当人可以批评人了：现场组织怎么这么乱呀，电话回访怎么效率不高呀。

李铮铮就窝一肚子火。那天跟江一凡一触即燃，也是想发泄发泄。完了又有些自责。早晨一醒来，发现睡在一个陌生的床上，床上还躺着一头猪，就对自己有些厌恶，急忙奔到厕所里一阵狂冲，要套裤衩时，才发现上面有些秽物，便一把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围着浴巾走出来，一巴掌拍在江一凡肥硕的屁股上，说去给我买条内裤上来。江一凡一跃而起，蹭蹭蹭几分钟就买了回来。看着李铮铮穿上他亲手买的内裤，江一凡就像亲自在她身上盖上私章一样，心里非常之满足。他看着看着又树起了旗杆，强烈要求再战一场。李铮铮说，这已经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段发动的错误的战争，你还要怎样？江一凡嘿嘿一笑：好吧，经典的战争不再重复。两人就各自穿好该穿的，一前一后走了。

当天是周末，江一凡本想去兜兜风，李铮铮却说要加班，下车后头也没回就进了售楼部。那一刻，江一凡恨透了龙天。他妈的，非得把她弄走不可。这必须当着一场仗来打。

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江一凡咬着牙两天没给她联系。他要欲擒故纵。

但这两天李铮铮却很烦乱。她要回答自己两个问题：第一，真的要跟江一凡好下去吗？第二，要不要到全发去？当然，从逻辑上讲，第一个成立了，第二个也多半成立。但从内心来讲，她希望两个都不成立。毕竟，理由太单薄了。江一凡值得跟他好吗？江一凡有什么？她就像在面对一套房产。她调动了所有的专业知识，算了又算，测了又测，觉得有点悬。她是一个美女，美女就应该有美女的样子，该计较的还是要计较。凭以前的运算法则和公式，她得出一个结论：此物差矣，现值和增值空间都令人堪忧。但一想到以前，她的心就像被针猛扎一下。她要彻底地否定、忘记过去，就需要新的价值评估体系。而这个体系能建立起来吗？哪些指标是需要重点考虑的呢？她迷惘到了极点。况且，即便不考虑江一凡，离不离开龙天也是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白楠。想起白楠的好，往事就随着热泪涌了出来。

李铮铮是2002年进入龙天的。她从另一个公司跳槽过来，带着对龙天的憧憬，还带着自己的青涩和单纯，直接进入君临岛别墅售楼部。那一天，正好立秋。在秋风飒爽里，她有种身价倍增的感觉。卖别墅跟卖高层就是不一样，卖龙天的别墅就更不一样。君临岛是纯粹地中海风格，一栋栋别墅犹如手工艺品，阳光、鲜花、海滩，白墙红瓦，圆拱回廊，木质大门，铁艺窗花，各种符号铺陈渲染，让人目眩神迷。售楼部更出自国际大师之手，像一只在岁月中打捞出的古船，带着飘洋过海的沧桑和征服世界的雄心，让每为成功者都血脉贲张。进入其中，犹如在皇宫登堂入室。而样板房则犹如皇室再现，奢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据说这里的每一位置业顾问，妆容、发饰、着装，都经过了专业设计，还须有魔鬼身材、王妃气质，能波光流转间杀人如无形。有人说，君临岛选置业顾问就是选环球小姐，其售楼部就是地中海岸的T型台。这绝不是夸张。李铮铮还清楚地记得，她是怎样经历过残酷的初赛、复赛，一举跻身全市身价最高房模行列的。

严格说来，论外形条件，李铮铮是多少有些争议的。她最终得以幸存，很大程度上就在于白楠的慧眼识珠。白楠承认她不是最漂亮的，但绝对是内外兼修那一种，最能与君临岛的精神气质相通，而她的沟通才能、销售技巧、应变能力更是令人叫绝。尽管亲任评委主任的段小若多有微词，但还是尊重了白楠的意见。一是白楠本身就代表标准，二是无论从哪方面来讲，白楠的意见都很重要。李铮铮留下来了，她很快成为君临岛别墅的形象代言人。本来大家是轮流接客的，但不少客户一来就径直走到她面前，弄得接待者很尴尬。还有的明明正听着讲解，忽然看见了李铮铮，便凑上来问东问西，把接待者凉在一边。自然李铮铮也就成了众矢之的。一开总结会，大家就含沙射影起来，说有些人抢风头，扮主角，不如让她一个人表演算了。弄得白楠找李铮铮谈话，说你能不能低调点，太要强自己也累。李铮铮就委屈得不行，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呜呜哭起来。哭过之后，果然就低调了许多。有时候见客户朝他笑笑就躲。但躲是躲不掉的，有人偏偏贪的就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比如说淮南平。

淮南平是在一个夜晚走进售楼部的。当时李铮铮一个人值完班，正往包里收着东西，却见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的高大威猛，英俊中透着一股冷劲，女的却妖娆得像一团颜料。她赶紧笑了笑迎上去。任她怎样调动激情，将君临岛描绘成人间至景，男的都只是鼻子里哼哼，最后还提出一大堆刁钻古怪的问题。倒是这女的兴奋不已，还热情地邀请她搭个顺风车。君临岛离市区足足半小时车程，李铮铮就大大方方上了车。

上车那一刻，那男的朝她笑笑，绅士地为她打开了车门，弄得她怪不好意思。在启动的瞬间，他又恢复了冷峻，就像率领金戈铁马的将军。这是李铮铮第一次乘坐宝马，那种一骑绝尘的速度感让她忍不住战栗。透过昏暗的路灯，她看到那张铁血的脸孔，仿佛刚从烈火中锻出，每一条棱角都那么锋利。而副驾上那女的，就像被马背上的英雄挟在怀里的美人，一脸的骄傲和依恋。李铮铮不禁有些嫉妒。

那女的不停地向她谈论着观感，像王妃谈论着未来的宫殿。李铮铮没有兴奋的感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将军身上。当将军绕着道将她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才如梦惊醒。再见！将军再次为她绅士地打开车门。在她怅然前行时，一柱强光打在她的脚下。 她想回过头去。但她没有，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将军。那一夜，她竟梦见自己回到了千年前的沙场，做了一个跟金喜善一样的《神话》之梦。

然而，第二天她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陌生的电话。那声音也是陌生的，冷而酷，却有着不容质疑的力量：“能出来坐坐吗？我是淮南平，昨天送你回家那位。”她整整用了十秒钟，才确信自己不是在梦里。她一下午都惶惶不安，仿佛有着幸福的灾难。六点钟，她准时走出售楼部，径直走进那尊香槟色坐骑。将军嘭地关上车门，就像是关上两个人的城门。她不由地吐了吐气。

几乎没有任何序曲，他们就开始了演奏。吃完西餐，他们就走向了一部超豪华观光电梯。就在他伸手摁下按键的时候，她突然灵魂出窍般跑出了大堂。在眩晕的出租车上，她发出了一条更加眩晕的短信：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不知道你是谁。

隔了十分钟，她的手机亮了：我是你的将军，唯一的将军。

——不，你是很多人的将军，我不过是一个在兵荒马乱中被你拾到的难民。

——何出此言？

——昨天那个不是吗？

——她是我的秘书，仅此而已。

——不，她是你的爱妃。

——错，你才是江山美人。她什么都不是。

——她在哪里？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

一夜挣扎之后，她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疯狂。整整一天，她的脑子像无人看守的搅拌机。六点钟，她又准时看到了那匹骏马。她从后门遛了出去，却又无可救药地回到了马背。策马奔腾中，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匹烈马，天苍苍，野茫茫，她卸下了自己的疆绳，与将军纵情草原起来。这一夜，她被彻底驾驭了。在马背上，她渗出了她的处女红。

那个秋天，几乎每天她都要跟将军纵横驰骋。她是将军的汗血宝马，将军是她伟大的驭手，他们掠过秋天的原野，在深涧野谷中死去活来。她几乎没有打听过他的身世背景，只知道她也是一个房地产商，规模做得不大，却也风生水起，臻臻日上。而他除了她的身体，其他都不再关心。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例假没有如期而至，紧张地搂住他的脖子，说会不会有问题呀我的将军，将军却毫无表情地说给你疏通便是，一把扯下她的裤头又干了起来。事后，他却像一个大功告成的疏通工，收起工具就走了，任她对着楼梯哭喊。果然，一张致命的试纸宣告了她的神话的终结。在她被死猪一样拖进医院之后，昔日的将军将一张金卡放在她兜里，就一去不复返了。

她一条条短信如匕首投枪春药催泪弹抛向空中，都好无反应。当她终于在大街上看到新的王妃骄傲地走出那熟悉的城门时，她便想到了用短命的青春埋葬今生的耻辱。她猛烈地吃下一把安眠药，静静地躺了下去。醒来时，却看到了一双流泪的眼睛。她的白总，像一只探照灯打在她的灵魂里。她觉得自己是那么丑陋，但那光亮又让她感到了活着的必要。

那段时间里，她住进了白楠位于高级住宅区的家，睡在了白楠宽大的床上，就像未出嫁的闺中姊妹。而白总那留着美髯的艺术家先生，就只好退缩到他那巨大的画室里。那艺术家也毫无怨言，还饶有兴趣地为她们俩画了几幅姊妹相。

就在李铮铮渐渐走出阴影的时候，白楠却迎来了她的崩溃之夜。那时已是深秋，白楠在一夜应酬之后，踏着秋叶回到庭院，却听到了一阵尖叫。推门而入，只见围着浴巾的李铮铮正披头散发地躲在沙发背后，惊恐万状，而他的艺术家先生正做出一幅老鹰扑小鸡的架势，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表情。她立刻发出了更加惨烈的尖叫，将他的艺术家先生当场吓晕在地。李铮铮则猛扑过来，抱住她的双腿，哭得人仰马翻。

白楠什么都没说，只是非常冷静地走进卧室，翻出结婚证，唰地撕成两半。然后收拾起衣物，搬回了父母家。李铮铮也跟着走出了那充满艺术氛围的房间。她没有立刻回到盛满泪水的小屋，也没有去敲响酒鬼父亲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她一个人在冷寂的广场上逡巡，像一只飘落的黄叶，被秋风卷进了黑暗的前世今生。

第二天一早，白楠在痛苦中掀开石板一样的眼皮，一打开手机，就收到了李铮铮长达千字的短信，在半个小时的噼啪声中，李铮铮不停地解释、控诉、忏悔，并提出了辞职。然而，坚决向艺术家先生辞职的白楠，却无论如何也不接受李铮铮的辞职。她说，让你有这样的姐夫，是我的耻辱。我们一同雪耻吧。我相信你的清白。

李铮铮更加无地自容了。那一夜，要是她不推托白总与她一道去应酬，要是不到画室去不翘着嘴皮一脸天真地问人体画怎么鉴赏人体模特有什么要求，要是不那么早进浴室不把水声弄得那么响，那后现代艺术家会突然变成野兽派吗？她想着想着又痛哭起来。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张用过的手纸，放哪哪臭。

她说，姐姐，我无颜面对，我真的应该去死。

  白楠说，除非你说的都是假话，除非你不再认我这个姐姐。

  她只得留了下来，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有时候，她觉得这是两个女人在一起相互舔伤；有时候，她又觉得这就是白楠对她的惩罚。直到今天，直到江一凡无意中让她撕开了自己的血痂。现在，她要好好想想这样活着的意义，到底是跪着感恩、赎罪，还是带着双重枷锁离去。

 

      

以前她不可能面对这个问题，现在有人将这问题钢针一样刺进她的心脏。这个刽子手就是江一凡。江一凡是谁？他凭什么这么做？他如此其貌不扬，又如此居心叵测。谁还去相信一个想要利用自己的男人？想到“利用”这个词，她赶紧将脑袋摇了摇，像是要把猜疑抖落在地。

凭她的直觉，江一凡不像是这种人。相貌敦厚，性情率真，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胸藏巨奸？如果是为了利用，他又怎么会将企图早早地说出？而且她的利用价值真的那么大吗？他又以爱来要挟了吗？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能对他爱得死去活来。为爱而离开，总比为私利而背叛少一些罪恶吧。

但是，我们之间有爱吗？

李铮铮反复问自己，这甚至成为了一切问题的本源。她必须得到验证。因此她决定对江一凡的千呼万唤置之不理。然而，长达四天的时间里，江一凡并没有打来一个电话，连一条转发的笑话也没有。李铮铮先是有些失落，到后来就咬牙切齿起来。而那个发誓要欲擒故纵的江一凡，更是几乎要崩溃了。他一边要顶住海粟危言耸听的恐怖袭击，一边要坚持把冷战打到底。他这个毫无城府的人，打起冷战来就更加痛苦。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三下午，正考虑是否解除武装，海粟却发起了长达半小时的咆哮。他说，你再这样耗下去就把我们的伟大事业摧毁了，那样老子非跟你拼命不可。江一凡说，老子还不是为了有策略地斗争，你以为我好受啊，我撞墙的心都有了。弄得海粟一阵大笑，说你他妈吸毒啊你。

电话一搁，江一凡就迅速飙到了世纪银河售楼部门口。然后一口气发了十条短信：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每条短信都像一柄利箭朝李铮铮射去，然而一点反应也没有。江一凡将心一横：老子视死守侯，大不了从我身上踏过去。

果然，不到半小时，她就挎着包走了出来。躲在车里的江一凡立即像肉弹一样弹出。面对如此恐怖的自杀性袭击，李铮铮哇地一声就往售楼部跑，却被江一凡一把抱住。乖乖，别躲了！听着江一凡近乎哀求的声音，李铮铮肉都要酥了。

      江一凡二话没说就将车往狼山开去。车子在山路上七弯八拐，就钻进了一片森林。李铮铮说死人去哪里，江一凡说我要带你去个神秘的地方，我们一道去死。在黑漆漆的森林里开了十多分钟，到得一个极小的坝子，车子蹭地停下来，几乎就悬挂在山崖上。李铮铮颤巍巍地下了车，说，你真的想死啊？江一凡说，死也得找个舒服的地方死嘛。两人绕过一个缆车站，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双峰并峙，直插云端。一个长长的吊桥就挂在双峰之间。看着脚下的流云，李铮铮全身筛起糠来。别怕，抓紧我！在江一凡的命令下，李铮铮就像机器人一样将他箍着，两人晃晃悠悠地向对岸移过去。忽然，李铮铮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扑在吊绳上，一只脚也掉了下去。她哇地大哭起来，拼命地抓住绳子双脚乱登，吊桥剧烈地荡着，她就像一只破网的蜘蛛，随时可能掉下地。江一凡脸都青了，他足足呆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赶紧伸出手去：“铮铮，拉着我！拉着我！”

李铮铮却疯一般地叫了起来：“滚，你滚！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根本就不爱我！不爱我！”

        江一凡扑通跪在桥上：“我爱你，真的爱你。”

         “那你不是要一起死吗？过来吧。”李铮铮一只手在空中乱舞着。这时候，整个吊桥都倾斜了，眼看就要翻过去，江一凡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边死死地往上拉，一边用脚勾着对面的吊栏，另一只手则插进桥面缝隙，像钉耙一样反扣住木板，而李铮铮却变得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李铮铮突然破涕为笑，顺势一带蹿了上来。江一凡双眼一亮，挣扎着起来，看着嘟着嘴的铮铮，傻傻地笑了。

过了桥就是凌云宾馆，两人住进了景观最好的房间。一进屋，李铮铮就被震住了：这是怎样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啊，仿佛整个城市都匍匐在脚下。伫立窗前，她立即有了一种飞翔的感觉。看着这个璀璨的城市，许久，她才幽幽地说：“一凡，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啦。”

“那你还想我离开龙天？”

 “那，那个已经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的快乐。”江一凡说着就从后面抱了过去。李铮铮握住他的手，他却发出了惨叫。原来他左手用力过猛，指缝已经撕裂。她举起他的手，灯光下，血正一点点渗出来。“一凡，对不起。”说着，就将他受伤的手指含在口里，轻轻舔起来。“痛吗？”

“不痛，就是痒。全——身——都——痒。”江一凡一脸坏笑，猛地将她扑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