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炖] 《难以为文》之六七
作者:冯仑 日期:2007-12-25 13:07:51
《难以为文》之六:信、达、雅之类
要作锦绣一般的文章,语言是至关重要的。然而,最使文字匠挠头的也正是语言。
语言达到上乘的标准,乃如毛泽东所言,不过准确、生动而已。严复早年谈到译文的标准时,提出过“信、达、雅”,似乎也可作对文章语言的要求,不过,要做起来,无论达到哪一条标准都是很难的。首先,要准确就不易。文字和语言是用来传达人的精神思想的,但在文与意之间总不能全等。所以,自古就有“意不称议,文不逮意”(陆机:《文赋》)的说法。今人冯友兰亦称“词不达意、文不尽意”。文与意的矛盾永远存在。由此看来所谓准确、若指“准确”表达思想(意),恐怕永远只能近似或趋近而不可能完全相等。若就“准确”描述客观对象而言,则因各人对客体的认识深浅不一(既真理的相对性、不确定性)。“准确”也只能是相对的。因此我谓文章中的语言只求其大致准确,于情理上说得过去就行了,在这点上,过分的苛责是不应该的。
再说生动。所谓生动,无非读起来情趣盎然,给人以新鲜别致的感觉,借以打动人心,启迪人智,但要真正达到这一步绝非易事。鲁迅的文章,怎么读,怎么有味,何时读,何时新鲜,除了内容透辟、析理入微,语言上的功力实在不能说绝无关系,依我看,在他的杂文里,若无西人的幽默、古人的简约、大众的朴实,要打动人和永远新鲜是万难办到的。一个文人要兼有这些特点很不容易。所以今世也只有一个鲁迅。另外,文字语言应追求美的境界,如王力先辈所云,应该是“整齐的美”、“抑扬的美”、“回环的美”(见《龙虫并雕斋文集》第一册,第461—483页)现在的改论文大多“死样怪气”,除了缺少真情实感外,文字不美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文字的鲜活与形式美都需要长期而艰苦的练习。平日大而化之,不注重遣词造句,不刻意求工,不广泛涉猎中外古今的名著,以为只要深入生活、完全大众化、口语化就能生动,那是要吃亏的。群众的语言,一旦进入了文章也应高于“生活”才是。
“准确、生活”谈何容易!(1983.9.25)
《难以为文》之七:生存、生计及文章
近来感到苦涩得很,文章越来越难写。
文字匠如能将自己心底的七情六欲尽情地宣泄出来,有如鲁迅夫子说的那样,敢哭敢笑,敢写,当然十分快活。但自古以来因此得福者几未与闻,有此而升迁发迹者更是海外奇谈,自己的感情不能随心所欲地通过文字表达出来,而是慑于种种外界压力或者念及自己的金钱地位、娇妻弱儿不得不将其压在心底。这种压抑一久,或者从此心死,再无昔日的锐气,任天下喧嚣纷扰,与我何干?!或者怨气日甚一日,一朝醒来,如火山爆发一齐倾将出来,发泄出去,原想毁坏脚下的世界,却不曾料到自己竟先做了他人的笑料。这便是文人的苦恼,也是这类人的骄傲。(“殉道者”历来为他们的同道所称颂。)
作文字要顾忌左邻右舍(即所谓“社会影响”,已如前述)虽使不少文人常常哀叫,但还说得过去。最叫忍受不了的是借“社会效果”的由头,将一切想要创造、真心或踏踏实实地研究问题的念头压下去,窒息一切创造欲念。文章不仅可以记录自己的心曲,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产品,是人类创造精神的象征,也是人类智慧的捷径。如不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不是自觉地将写作当成一种极高尚的创造过程,而是单纯为了应付场面,简单地记录事件、或与亲朋好友达情况,那是非常无味的。甚至是一种令人生厌的负担。将做文章当成谋生手段,这是摧残“身心”的劳作。若靠“文学作品”换几文饭钱,或许还可留给后人一点“佳肴”。如解放前的一些作家(巴金、郁达夫等)的某些作品。若是以文为生,竟卖出一些“理论文章”,那就很难有好文字了。写这类东西,无非板着面孔教训人,有时还要说一些违背自己心愿和良心的话。甚至连文章的调子与格式都由别人框定。写这种文章,谈不上什么创造,完成是一种类似中世纪手工业者的工匠劳动,乏味得要命。一位朋友说,做此营生,不用有好脑瓜,只需有一个好屁股——坐得住就行。此言不谬。
文人一旦落到不得不为“生计问题”而写文章,乃是一大遗憾,结局恐怕与阿Q因肚皮太瘪而去偷萝卜,不仅问题没解决,反遭打骂与狗咬相去无几,悲矣哉,吾民!(1983.10.25于北京)
转载于冯仑个人电子杂志:《风马牛》第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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